电线杆

天气真好，我站在阳台的窗子旁对着外面的大好风光发呆，后来父亲的手机响了，我恋恋不舍的走到客厅的茶几那去接，来人嗓音粗犷，一听就是个性情粗暴的老农。“喂，是小山子呗？”“小山子不在，我是小山子他儿子，你有事啊？”“哦，是小鹏鹏呀。他姥那个逼的，别管哪个吧——你快过来一下，我这有急事！”“什么事啊？”“就在村北头的地里面呢，快着点啊。”“你有什么事——”电话挂了，由不得我不去。看号码是部手机，老农们借年轻人的手机打电话都是这个德行，我到底也不知道他们是憨厚还是阴险。
出门帮父亲办事我总要思考半天。首先得去厕所，然后换身比较正式到衣服，手头上带着钱手机和口香糖，以防万一。出门在外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谈举止，不说傻话，不冒傻气，能顺便的卖个人情就卖个人情——但必须记在父亲头上——最重要的，别让人给坑了。在家期间许多事父母都交给我去办，一是因为我闲着没事作，二是美其名为多参加些社会实践活动，效果上相当于在外打工。我顺从他们的话，同时也尽量的让自己相信的确是那么回事。前些天我在路口碰到了收破烂的汉子，坐在树荫下的车把上，像个偏瘫在那专注的看报纸。去年我家的破烂就是卖给的他，作为顺便的一个人情我当然要还卖给他。我问他收不收破烂，他笑笑，“怎么不收啊，我累了，刚在这歇会。”我说那就跟我走吧。我把家里扔在壁橱里的报纸废纸鞋盒收拾出来全都卖了，换了三十四块钱。半小时后母亲回到家里，我得知那个混蛋坑了我将近二十块钱，我操他妈。于是我意识到家乡的一切商业活动都有很大的伸缩性，说白了就是诚信原则的缺失。人家如果出个价，你自以为满怀风度的当场买下，对方只会在事后一边满怀狂喜的数钱一边骂你脑袋有问题。从那以后我养成了买东西还价的习惯，不为赚小便宜，只为不显得那么傻气。
村东边的庄稼地基本上一边荒芜，旁边是两栋二十层高的商品楼，其中有一栋有些歪斜，这点只有我一个人看的出来，对此我不再像以前那么为之得意了。听我的朋友说那两栋楼刚盖好的时候他们曾经偷偷的进里面折腾过，有个胖子不小心滑了一跤，碰碎了一扇门上的玻璃然而一滴血也没流。他们都骂黑心的开发商偷工减料，同时暗暗佩服我的独具慧眼。后来我有些怀疑那个胖子的肉皮质地，但是又听说他不久前在跟一个一岁大的小女孩玩的时候被她用纸划破了胳膊，转而又疑惑起来。于是那个胖子的皮肉到底如何没人说的清，但有一点非常确定，我们都对开发商产生了巨大的怀疑，对他们即将占领所有的庄稼地心怀不满，绿色即将失去，童年一去不复返。
老农笑嘻嘻的站在小路中间抽旱烟，问我认识他不，我说不认识，他说我应该管他叫大伯，他是看着我长大的。我说哦，大伯好，有什么事？他顿时哎哟一声，狠拍大腿，“我差点忘了，快，你赶快帮我看着这桶大粪，别让人给偷走了。这个礼拜我已经被偷了两桶了。得了，我这得赶紧回家再拎一桶去，今个说什么也得把这地给浇喽！”我指指他屁股下的白乳胶塑料桶，问是不是这个，他说就是这个，我说哦，那大伯你赶紧去吧，我帮你好好看着，保准不让人偷了。他说大学生都聪明，看个粪桶肯定没问题，他放心。说罢在地上痛快的吐了口咸痰然后拔腿飞奔而去。望着周围的一片荒芜我很失落。不一会收回四望的目光，站在细长无边的小路上，离粪桶十米远，没滋没味的嚼口香糖。
不一会有个女的出现在细长小路上，朝我这边扭着小细腰款款走来，穿着讲究，很较贵的样子。走的近了她问我，
“喂，你是大学生吧？”
“嗯。”
“那就怪了，你不好好的待家里面跑的这荒地里来作什么？”
“替我大伯看大粪，最近老有人偷他的大粪。”
“嘿，这可真逗，什么人没事偷他的大粪？”
“我怎么知道，反正有人偷。”
“别看我，我可不偷大粪，我一个姑娘家的偷大粪干什么？”
“也没说你要偷啊，哎对了，你没事跑这干什么？”
“在家待烦了，出来瞎转转，随便走走，散散心。这一路上半天也碰不见个人，闷死了，这么着吧，你陪我走走吧，待会我再陪你走回来，怎么样？”
“我想想，嗯，好吧。”
我心想有谁没事会跑的这里来偷我大伯的大粪，没想到还就是这个女的。她在中途把我骗进一个小杂货店，说她肚子突然有些难受，要借店老板的厕所一用，让我在外面等一会。我不耐烦的在嘴里嚼我的口香糖，并且又买了两支薄荷味的。店老板死气沉沉的坐在摇椅上看电视，我没事瞅了他两眼，觉得他越看越像那个收破烂的，于是一下子我戳穿了骗局，往回飞奔而去，到了地里正好看见那女的拎着粪桶费劲的慢慢前行，我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哼哼，‘我一个姑娘家偷大粪干什么’，我哪知道你偷大粪干什么！把桶给我放下！”她轻轻的放下粪桶，不好意思的扭着身子，
“嘻嘻，我是帮我叔叔偷的?——哎，你可得相信我，我真的是帮我叔叔偷的，要不然我一个姑娘家偷那玩意干什么！还有我也是大学生，咱们都是大学生，大学生多好啊！”
“少套近乎。”
“不骗你，我真的是大学生，学音乐的，美声！不信我给你唱两嗓子——”
“唱！”
“唱就唱！哼！”
四下无人，她唱的很好，我说信了信了，她问我唱的怎么样，我说挺不错的，就是普通了点，没特点，她兴奋的说没特点那就对了，要的就是那个范儿，胖老娘们儿，穿个性感的大长裙，双手搭在胸前，嘴唇圆张，艺震全场。“肖斯塔科维奇知道不，我还喜欢古典，柴可夫斯基最好，技术和意境简直完美，舒伯特不好，女里女气的。对了，你看《伊甸园》不，海明威写的，我觉得这是他最好的书，既变态别致又不失优雅，看过之后我就迷上外国酒了，写的太好了。我爱好文学，不仅因为我男朋友爱好文学，我打小就喜欢看书，什么《简爱》啊，《恋爱中的女人》啊，《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啊，我都喜欢。对了，我给你讲讲《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吧，可有意思了，虽然是《汤姆索亚历险记》的续集但是写的比它好多了——”
“我看过。”
“那我给你讲讲《围成》吧，可有意思了，真正的知识分子幽默。”
“我看过。”
“哦，是这样，那你看书不少吧？”
“没多少，反正你说的这几本我恰好都看过。”
“哦，是嘛——啊，对了！我还喜欢电影，像《中央车站》《男孩，别哭》《英伦病人》什么的我都看过，都是好电影，获奖可多了！我给你讲讲《英伦病人》吧，可感人了。”
“算了，我对主流电影没兴趣，除了安东尼奥尼和丹尼鲍伊尔我只喜欢A片。”
“是那样啊，我还以为——其实人家美国人拍电影挺感人的，每回看我都流好多好多眼泪。”
“是，是是。这么着吧，待会我分半桶——要不多半桶吧——给你，我大伯那好说。说实在的，把这种活交给一个女大学生实在有些过分，什么叔叔呀！”
“这个嘛，不是我叔叔，是我，我觉得好玩，所以就——”
“看你这打扮应该是书香门第的吧？”
“那是当然，我爸爸是首都医科大学毕业的，现在是那里的精神科大夫，我妈妈是那里的护士长，她可怪了，一不上班了就穿全身黑色的连衣裙，涂紫色的唇彩，人到总年了魅力一点都不减当年，“风韵犹存”才不足以形容她的精神面貌呢。再说了，一看我这外表也应该知道我是有素质的漂亮姑娘，不骗你吧。”
“——嗯，我分给你三分之二桶，我留三分之一桶，等会在庄稼地里撒一些，料我大伯没学过数学应该发现不了大粪少了三分之二。正好那边树底下有个破桶，你拿过来吧。”
“太棒了，太棒了，这下看我叔叔还对女大学生怀有偏见不！”